遙遠的石營堡

來源:2020年06月12日字體:

像一塊黑炭,像一塊隕石,歲月燃燒后的灰燼,落在戈壁深處,落在綿延的漢長城上,來看石營堡就是看孤獨和被遺棄,看枯萎又怎樣在生活之外延展出希望的枝條。

這道漢長城是東西走向,從甘肅金塔縣航天鎮境內天倉西大灣城古遺址出發向西南,經過金塔縣大莊子、東壩、古城、西壩到玉門花海,到敦煌到玉門關到陽關。長城上五里一燧,十里一墩,三十里一堡,百里一城,石營堡就是三十里那座城堡,也是一個關卡。居延絲綢古道走到石營堡就分成了兩條道,一條向西通玉門和瓜州,一條向北延伸,通往新疆北境或蒙古國,是古代阿爾泰山及伊犁河一帶少數民族進出河西走廊的捷徑。居延絲綢古道在陽關絲綢之路以北的沙漠、戈壁和草原地帶,居延綠洲是居延東西古道和南北古道交匯的十字路口,在戰亂和陽關絲綢之路隔絕時,居延古道上人來人往,尤其在元朝時期,這條大道上煙塵滾滾,車馬絡繹不絕。馬可·波羅也是從這里進入中原地區的。他說這里有一種藥材叫大黃,商人們將大黃銷售到世界各地,這里也生長狼毒、醉馬草、棘豆的毒草,牛馬吃了會脫毛掉甲、四蹄潰爛,不過這里的牲畜認識毒草,大都會避開,當然外來的牲畜會遇到麻煩。這里的人不經商,吃水果和肉食,皮膚暗褐色。

現在,還吃水果和肉食、皮膚暗褐色的我站在石營堡前,站在居延絲綢古道上,春寒料峭,戈壁上無邊無際的寂靜,無邊無際的茫茫,奔向遠方的居延古道隱隱綽綽,奔向遠方的居延古道早把我的心扯遠了。古道在起伏的山丘里蜿蜒,山丘綿延,光禿禿的,沒有一棵草能幸運地生長在這里,沒有一滴雨水能幸運地落在這里,這里拒絕綠色和濕潤,在這里只有虛幻,一個人在這里活著是多余的,一個人在這里駐足會迅速被蒼茫覆蓋,被孤獨抽空,你強大的內心抵不過一粒碎石。但是,我多么想像馬可·波羅那樣從古道里走出來或者走進去,也像辛苦的驛夫們穿山越嶺。看看這些長在地球表面上的灰塵,這些波浪一樣、心電圖一樣高高低低的山丘怎樣跳動和推波助瀾,這些水一樣的物質怎樣威懾生命,這些空茫的只有空氣才是真實的山丘和古道。可是,我走不進去,山丘封閉了居延古道,封閉了鮮活的歷史、鮮活的日子和閃耀的人,封閉了一切消息,來自遠方和古老的訊息,不過依舊有故事流淌出來,從古道上,從人心里流出來。此時,我期盼有一隊滿載貨物的駱駝流出來,有聲聲駝鈴流出來,有鼎沸的人聲流出來,來到石營堡飲水、吃草、睡覺。

生和死就隔著石營堡,小小的堡子,布滿憂患和災難的小小堡子,像旗幟、燈塔,高聳在山頂。向北,一條通往死的路,引領古道上的人、馬歸來,向南,一條通往生的路,召喚祁連雪水,6900公頃,多么激動人心的水域,匈奴人、北魏人、吐蕃人、回鶻人、黨項人、蒙人、滿人無法上岸的水域,都是泅渡的人,我也是。現在是春天的早晨,站在石營堡最高處向南看這片水域,水天一色,水面灑滿陽光,粼粼閃爍,像一樹霓虹燈燃燒著,溫暖空寂的水面和戈壁。在這里水是水,石營堡是石營堡,互相不滲透,水域有水域的活法,水域有水域的美學,蒼蒼蘆葦環繞、碧浪聲聲、魚蝦悠悠、鳥聲陣陣,打魚的船出發了,煙波江上一葉扁舟,一下子有了南方的景致。水面上太陽的光影、星星的倒影、白云的倒影、鳥的倒影、銀河系的倒影,水面上風吹起的皺紋,雨濺起的漣漪,自然的波紋一道道刻在湖岸上,蘆葦記住了,石子記住了,大地記住了,我記住了,也溫暖了我,也放在我瞳仁里。石營堡有石營堡的頹敗,石營堡有石營堡慘烈的美,是光陰的大火燒毀了一襲華美的戰袍,歲月腐蝕掉飽滿的油脂,長風切開黑暗的內里,從此灰飛煙散,只剩下根根肋骨分外堅硬,只剩下零星的殘骸高高佇立在山頭。2000年前,生長在水邊的紅柳和蘆葦就是石營堡的根根肋骨,多么生脆、柔軟、充滿水的想象和理想的植物,2000多年了依舊新鮮,從遠處看,夾在土墻里一層層生脆、柔軟的紅柳和蘆葦多像前仆后繼的波浪,這應該是水的另一種形態。原來石營堡和水域早就浸潤了、滲透了、感染了。我撫摸著這些植物、山頭和閃著金屬光澤的黑色石頭,忽地就走進2000年前的歲月,站在石營堡的墻根下看古道上人來人往,車馬飛馳,看古道黃沙漫漫,路斷人稀,由盛到衰只是瞬間的事情。長久的依舊是寂寞和孤獨。

此時,水面上有鳥發出急切的嘎嘎聲,是呀,不領受死,怎么能釋然的生,多像古道、石營堡和水域。(轉自《文學報》2020年5月21日)


作者:許實 責任編輯:韓燕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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